创世神话:探寻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

来源:社会科学报    

    在刚刚结束的上海书展上,“开天辟地——中华创世神话连环画绘本系列”30册最为吸睛;中华艺术宫的讲座,向公众开放的预约名额数小时内就被全部预约完。据悉,市作协将于年内推出“中华创世神话”古诗词和新诗选编;市群艺馆协同华东师大、市民协等机构正在推进《中华创世神话市民读本》《中华创世神话青少年读本》编撰工作;上海广播电视台、上海文化广播影视集团重点从电视综艺节目和系列动画片的方向打造神话创作项目;木偶剧《创世》也有望明年一月与观众见面。“开天辟地——中华创世神话”文艺创作与文化传播工程在上海各界如火如荼展开。这些以饱满精神投入的项目,将帮助公众完善知识体系,完善精神构建,满足人们寻根的梦想,全方位了解中国文化之美。

    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的海派文化,海纳百川,兼容并蓄,上海作为现代中国神话学的发祥地,今天有能力更有责任,继续往日的辉煌。

    在不久前,上海市委宣传部召开的“开天辟地——中华创世神话”文艺创作与文化传播工程专家座谈会上,上海市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董云虎同志在听取各方汇报后作出重要指示:第一,高度重视,提高认识;第二,突出主题,推出成果;第三,打造平台,形成影响;第四,加强统筹,形成品牌。董部长强调,要打造“三个高地”,即中华创世神话的学术研究高地、文艺创作高地、文化传播高地。“三个高地”是三位一体,而学术研究高地建设是基础的基础。学术研究必须要系统化、理论化。推出资料集成、研究成果,及通读物系列,形成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并且,要把全国关于创世神话研究有名的专家学者全部吸引到上海,参与到这工程上来。通过这个工程推出一批高水平的专业神话学研究人才。

    如此,“中华创世神话”文化工程将能够形成规模优势,出标志性品牌,从而成为研究传播创世神话的“场”。并且,通过这个“场”,必可以将城市文化的厚度、深度、宽度以及高度进一步内化。甚至在不远的将来,中华创世神话中满满的正能量,会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和文化自觉。

 

重在创建自主话语能力

 

    什么是创世神话?它是记载万物起源知识的神话。主要包括天地开辟、人类起源、民族诞生等,也包涵了天文、地理、四方博物的知识。集中体现了人类对世界以及万物的形成和自身起源整体性追求。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神农尝百草、大禹治水等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都是中华民族的创世神话。开创宇宙自然,创生人类,创造器物,创立制度,创建道德伦理,是中国创世神话的核心内容。

    “目前,上海学界的创世神话研究不仅要盘活存量,更要做好增量。”上海市社联专职副主席任小文介绍说,上海学界将吸纳全国力量,努力建设中华创世神话研究高地,构建中华创世神话思想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为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学术支撑。

    自1903年蒋观云在《新民丛报》发表第一篇神话学论文《神话、历史养成之人物》,中国开始接触“神话”这一概念开始,中国神话研究已历百年。神话学研究取得的成绩也有目共睹。然而,百年来,中外关于中华创世神话之争也不绝如缕。美国学者牟复礼、英国学者李约瑟、法国汉学家谢和耐等均认为,在先秦诸子的显学中没有出现创世神话,东方传统没有那么明确的对“造物主”的信仰;德国汉学家佛尔克则另辟蹊径,提出尽管中国没有谱系性的创世神话,但有对创世问题的解答。

    民国时期,以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派”历史学家认为中国历史文献中很多记载是不可靠的;20世纪末,中国创世神话研究主要在搜集现代各民族的创世神话,至于古代中国经典的创世神话,较完整的只举出盘古开天的故事,但是还有学者提出它来自印度,非中国所固有。此外,还有日本学者的“尧舜禹抹杀论”,中国学者的“大禹是条虫”论,等等。中国上古史被历史虚无主义的怀疑论解构得一无是处。

    外国学者难免以西方创世神话概念和二元论创世思维冷峻地审视中国创世思想,奈何即使本土学者,对本民族以往之历史,竟然也既无“了解之同情”(陈寅恪语),又乏“温情与敬意”(钱穆语)。中华创世神话的学术研究道阻且长,由此可见一斑。所幸,行则将至。任小文副主席表示,上海社科界力求用三年时间,在中华创世神话的资料集成、学术研究和宣传普及方面取得重大进展,推出一批人才和成果,厚植基础,形成持久的影响力。

    躬耕神话学数十年的民俗学专家、华东师范大学人类学与民俗学研究所教授田兆元强调,上海的学者不能跟在国外的学者后面人云亦云。我们对于神话的概念要重新认识,纠正中国传统神话不系统的错误说法。神话的谱系性、神话形式三结构(神话为语言叙事、行为仪式叙事和景观图像叙事的三合一形式)特性、民俗神话合一性,以及神话的经典本源性,是我们重新认识和解读中国神话的理论视点,也是建立中国神话自主话语的基础。神话学的人才高地需要理论创新与多学科的参与,但真正要推进神话的研究高地和人才培养,则有赖神话学的独立学科的建立,神话学不应是附属在其他学科里的寄生虫。

 

创世神话是文化认同的根基

 

    “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根植于何处?这一直是我思考的问题。”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文联主席施大畏在不久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同样的思考也萦绕在不少学者脑海。

    中国人民大学赵旭东教授告诉本报:“可以肯定地说,人类存在一个神话的时代,并且这些神话的创造都是跟一个人群的出现乃至人类的出现或者创始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中华创世神话自然也不例外,家喻户晓的女娲补天神话说的不仅是中华之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一般意义上的人类整体。”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化和文学研究的学者鲍鹏山对记者表示:“虽然中国神话在系统梳理和普及方面不如希腊神话,甚至被称为‘破碎的陶罐’。毋庸置疑的是,我们的神话最初也是有完整体系的。”

    创世神话是民族文化的心理积淀,是中华文化的基因。上海交通大学致远讲席教授、著名文学人类学专家叶舒宪指出,神话是一种文化“元语言”,这种文化“元语言”不仅是大众传媒诉诸表达国家形象的根基,更是现代学术动用本土资源来审视和反思中国文化的潜在“磁场”。他强调,如果没有神话编码的解读技巧,中国文化的特质就是隐藏着的,中国历史的大门也将是紧紧闭锁的。

    “早在远古的神话传说时代,中华民族文化多元一体的特征就已初露端倪。”主要从事南方少数民族研究的学者、中南民族大学研究生院院长许宪隆认为,创世神话是民族团结和文化认同的根基。尽管我国很多民族都有自己的创世神话,但是不少相邻或相近的民族仍流传着彼此共祖的神话。盘古、女娲、龙等神灵,不仅仅属于哪一个民族、哪一个地区,而且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神祗,是民族认同的一部分,是中华民族凝聚的力量。

    不仅如此,韩国安养大学教授李敬惠撰文道,中国文化在朝鲜半岛的三国(新罗、高丽、百济)时代就传入了。《山海经》对三国时期的神话和民间传说产生了很大影响,对刚萌芽的小说起到催化剂的作用。西王母和嫦娥在韩国的传说和文艺作品中是常见的形象。日本著名的中日比较神话学研究者伊藤清司则指出,“《日本书纪》神代卷冒头‘古天地未剖’以下六十余字直接借用了中国《淮南子》《三五历纪》等古文献的文字。”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北京大学学者张玉安仔细研究了东南亚神话后就指出,越南的《阿贵奔月》《织女和牛郎》《女娲的传说》等,其内容与中国创世神话大同小异。

    可见,创世神话还反映了中国文化与周边国家文化之间源远流长的关系。创世神话的深入研究,对中国与周边国家的睦邻友好、“一带一路”倡议等,都有积极的作用。

 

以现代理念阐发神话的时代意义

 

    不得不说的是,在中华创世神话工程“热”背后,踱踱方步,注入一些“冷”思考,或将更有助于这把激情之火演为燎原之势。

    南京大学高小康教授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提出了一些建议:“中华”这个概念在后代有演变和整合,如果研究创世神话,恐怕得注意不同族群在上古时代的差异及其后来的演变。这种差异如不加厘别,“中华创世神话”研究可能就会成为一种当今的重构。如果想在人类学学术意义上有所贡献,以民族志方式分解书写和进行文化生态还原组织可能是一种途径。如果说高小康教授的建议多少有些忠言逆耳,那么赵旭东教授相对温和的思考中,也包含了类似的关怀:“今天研究神话肯定要注意到神话背后的思维的原始性,同时还要注意到任何的神话都是为当下生活服务的,需要关注到在新时代里中华创世神话构建和当下生活现实以及文化转型直接的联系,否则神话便是无解的,即便有解,也不过是另一种的对现实的隐喻而已。”

    就文艺创作来说,不能只出产品,而要出精品。古老的文明还需现代“淬火”。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如何在守护精神、思想精髓的同时让其闪烁时代的色彩,并用大众所能接受的方式,潜移默化、既深且远地“润物无声”?这需要方向和理念。古老的神灵与英雄在旧世界被讲述得太久,他们完全属于历史,属于文化传统,属于旧的时空坐标。因此,还得运用智慧和策略,用现代理念重新编码,阐发时代意义。

    这是一个文化不断进步、不断发展的时代,又是一个文化面临新挑战的时代。“失掉了神话,不论在哪里,即使在文明社会中,也总是一场道德灾难。”荣格的话并不危言耸听。有些民族的“陶杯”被打碎了,他们失去了民族文化之源,迷失了通往心灵家园之路。而中国正在大气磅礴地走向世界,中华民族的复兴伟业正在进行。“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们要珍视华夏民族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让民族精神文化的薪火代代相传;要让中华民族陶杯里的水永远清澈激荡,从中饮入中国人最美好的生活。